枫林晚

剑网三

风华绝代

    古往今来,多少王侯将相覆国美人,或谈笑山河或曼舞轻歌,文人着墨重彩仍是难述其倾城风骨,不过四字:风华绝代。
1、一如所有老套故事的开头,穷苦孩子的娘病死了,也不知从何处学来的孝一定要将他娘放进棺材下葬,可他一个乞丐哪里来的钱,世道难过家家都点算着自家米缸里的粮,食儿都不肯多赏一口又怎么会给他钱去装裹老娘。就这么双膝挨着青石板跪了五六天,要不是天气寒冷狗都不愿多出来遛,他那娘怕是还等不到下葬就烂得只剩骨头了。
    又饿着没吃的,娘死前塞给他的石头一样的馒头早就啃完,许是没这块馒头他就跟着他娘一起去了也说不准。
    膝盖边上的石板落了点点白雪,这片白在目之所及疯狂蔓延直到铺满天地,“还是死了好些。”他这么想着,眼前倒站了个人,一身衣裳说不上好,好歹夹棉蔽体也是比这叫花子好了不知道多少倍。
   “小孩儿,你这是干啥?”说话的声音透着奸猾,眼睛在眶里滴流乱转,盘算着买卖人的勾当。
   “我娘死了,得埋。”他快饿得跪不住,这些天都把自己当成了老爷们府门前的石狮子,才能不动不移地守着他娘。
   “我帮你埋了你娘,可也不能白帮,你得跟我去干活儿。”这立脚鸡一般的小老头尽力笑出副和蔼诚信的样。
   “行。”他答应后被这人拉拽着站起来,一边走一边说着怎么厚葬他娘,其实埋不埋的还不如去问问抢食的野狗。
    这世道下,人其实不比牲畜贵多少。
2、“我说老鹞子,我要的是个女娃娃,这是个带把的你没瞧见?”
   “哎哟胡爷,这小兔崽子瘦得都快只剩下骨头了,我打了眼,没看出来,就瞅着他长得这对儿眼睛好看,还当个女娃,要不您老留着他干点戏班里洒扫的活儿......”
   “行了行了,知道你不想走空,要是这孩子干不了活,我不养废人,你还得给我领走,知不知道?”
    他也不傻,听见了就知道自己这是被卖了,心里没恨没怨,旁人把他当草芥久了,他也就不把自己当个人,在哪儿活不是一样?他被拉扯着用凉水冲刷干净身上的污垢,头发太脏索性班主就给找人剃了去,得了套粗布的衣裳穿着,好歹有个人样,去跟着打扫后院前堂。
    眼见着那铺了好布的戏台底下放置桌椅茶果,起初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,待了三四天才知道这处是城里有名的戏园子,台上唱戏的都是贵人们捧着的角儿。带他的小厮比他大不了多少,却还是摆着前辈的架子告诉他加小心着,仔细得罪了来看戏的贵人,揭了皮都不够的。
    他长得本就清秀些,只是当初饿得狠了磨磨蹭蹭没长开。来了戏班里虽说吃不上十分饱却也不至于皮包骨头地瘦,渐渐地也长成个讨人喜欢的面皮。
    他看着台上的人出将入相,词句婉转挥扇拨髯间将千古传说搬到戏台上,或化身骁勇将军或承美人遗风,台下观者随其衣袂翻飞时或泪或笑,或喝彩或嗟叹。再不甘做个洒扫小厮,待整理好自个儿的衣裳就跪在班主面前。
   “班主,我想唱戏。”
3、谁承想,班主还真同意他去跟着学戏。精了一辈子的胡爷早就看出他眼里对台上的向往,只等着他开口。只是个中辛苦就不是能为外人道的难熬。三个头拜了祖师爷后,白日里练功压腿,筋断了一样地疼,若是其他孩子只怕还讨个饶嬉皮笑脸,师傅还能稍稍轻些。他倒从不叫苦,错了挨打任罚任骂,比哪一个都吃下得去苦。
    说戏的师父是个五十多岁的先生,顶数他的学问在整个戏班里是最好的,他给起了个名字,叫孟锦,先生说孟锦这份苦功以后定能成角儿,取个锦绣前程的吉利意思。
    可谁也不能上台就是角儿,哪个会花钱看几个无名小卒磕磕绊绊,孟锦就跟着跑起龙套。从执灯宫女到伴游丫鬟。师父说男子唱旦不好唱,身段不软嗓子不细,孟锦就更早起来吊嗓,就比旁人更晚离开练功的后院。不知何日他动若闲风拂柳款步生莲,未晓几时他音婉念词绕梁有声。
    他从七八岁被卖进戏班,十载倏忽而过。日夜辛苦不辞风霜,就为得站方寸台上,技惊四座。
    胡爷看见,说声成了。
    没过半月,戏园子外头的戏单上就排了孟锦的名。
4、“海岛冰轮初转腾,见玉兔又早东升;
     那冰轮离海岛,乾坤分外明,皓月当空。”
    孟锦鬓簪绢花,黛眉朱唇,举手投足间醉意三分,好似饮下琼浆多盏的杨太真,旋于台上,袖若云霞袂翻飞,步步踩着鼓点。珠冠花影间孟锦眉目带笑,曲罢裙方落。
    孟锦的心都落在这些戏里,身在台上却好似看到玉蟾高挂下的龙楼凤阙,听闻鼙鼓声声得见翠华摇摇;方寸间回身慢步又像走过曲折回廊与漫漫长路;抬手似可抚到塞外风雪,闻昭君声声缓;卷袖如捧牡丹朵朵,展扇拨垂杨作亭中一梦;提花枪便捋翎勒马,引龙旗破定千军。
    双剑舞来不忍辞别的是虞姬;武家坡前寒窑苦等的是王宝钏;负枷在路前敬告诸公的是苏三。孟锦将戏里的女子风华披在身上,每每戏罢,都能听到台下的喝彩声,经久不息。一时间,孟老板的名声大噪,竟无人可出其右。
    百花未开过几次就落了雪,天地苍凉时到处都是压不住的人心惶惶。
    而后半年不到,战火就烧了过来,兵荒马乱中唯有这里的繁华不曾被打扰,听说是贵人保着这里,所以仍旧是唱颂着古来的故事。孟锦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街头乞讨任人欺辱摆布的孩子,但在接下班主递来的堂会帖子时,远去的无力挣命之感再一次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一样弱小,一样只能随人沉浮。
5、 听说请孟老板的是霸占故土的人,许是也不能称之为人,作的恶连天都不忍看。
    听说孟老板那天晚上唱的虞姬落下泪来。
    再后来好像名满故城的孟老板一夜之间就消失不见,有人在已经破落的戏园子里看到过盛装的贵妃,他身上的衣裳还是层层叠叠好似云霞,水袖轻软随风,于旋飞间遮住了台上人的面容,辨不清是什么样的脸,只能在若有若无的戏声中听得出,他还在唱着盛唐的月与长安。
    ......
   “爷爷,那里是不是有人在哭?”
   “你仔细听,那是风华绝代的孟锦在唱戏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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